电影《我私人的爱达荷》中年轻人迈克生活贫苦,依靠卖春打发自己与寻求慰籍。孤独的他爱上了与之流浪的英俊洒脱的斯科特。如果说流浪生活是迈克没有归宿的归宿,对于富家子弟斯科特,流浪漂泊生涯只能算是玩票。幻想的爱情破碎,被拒绝的迈克露宿城市的街头,迷失了仅有的方向感。幸好我们头顶之上的上帝默默维持着平衡,敏感如鼠的迈克被赋予了分辨细微声音的能力。影片令人动容的瞬间是迈克进入百无聊赖的老女人房间,当他随手把海螺靠近耳畔,倾听到是远方海浪翻滚的声音。只是同样的海螺,在迈克的耳朵里带来的是遥远的海浪声, 在身旁的女人听来却沉默如石头。
王家卫导演的《春光乍泄》中小张对声音同样有着特别的敏感。由于年幼眼疾,看不见东西就习惯用耳朵来听,自此养成小张卓尔不群的耳朵。比如在吵闹的酒馆听到不愉快的声音,小张说那是打架的前奏,很快那两个人就应声撕打起来。就像他对梁朝伟扮演的黎耀辉说的:“有时候我觉得耳朵比眼睛重要。很多东西用耳朵听比用眼睛看好。好像一个人假装开心…可声音就装不了。” 小张把录音机丢给黎耀辉,让他随便说点留作纪念。
来到世界尽头阿根廷乌斯怀亚港,小张打开录音机,“我什么也没有听清,只听到黎耀辉呜咽,好像一个人在哭。”轻描淡写的一句却也道尽了天底下伤心人的欲说还休。那一段不清楚的呜咽是失恋的黎耀辉难言的伤痛。
女性的哭泣让男性心生怜爱,与之相比一个男人的呜咽显然对女性更具杀伤力。如果这个男人是梁朝伟,杀伤指数自然会升级。梁朝伟走出《春光乍泄》转身来到《花样年华》。很多人记住了张曼玉变换的旗袍,却有一番人对梁朝伟饰演的周慕云,对着洞口的喃喃自语一闻倾心。被拒绝的周慕云在莫高窟对着古旧树身的小洞把心事埋葬。那些呜咽模糊的声音,由梁朝伟从容演绎。许多女性观众对梁朝伟大呼小叫,难道她们的耳朵从中捕捉到了什么?
爱之语无论怎样感伤,都将触动人的敏感部分。与《花样年华》中周慕云的呜咽不同,有些声音烦闷地想让听者揪掉自己的耳朵。比如冠冕堂皇的政治话语。这些聒噪披着合法性的漂亮外衣,让你根本没法轻易地把这些发生源砸个稀巴烂。
难道我们无法对此无能为力吗?
对于这些可怕又无处不在的聒噪,我们可以选择调侃。在亚历山大 佩恩的《杯酒人生》里电视机播放的是政治人物激动人心的演讲,床边的录音机里是狂躁窒息的摇滚乐,而床榻之上是酒吧的女招待与肥硕的男友在不断地欢声呻吟。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时,无论政治演讲多么天经地义,一切只能落得古怪且不伦不类。没有像大多数左派人士举起牌子游行示威,倒也含蓄地表达了编导的立场——一切声音都是非理性的疯狂(政治自然不例外)。
既然不能把电视或者广播的喇叭堵塞地严严实实,我们可以选择给耳朵戴上保护性的帽子——耳塞。 多亏了这个小不点的发明,我们身处喧嚣,却不会被过分伤害。在电影《阳光小美女》中当嬉皮老爷爷和儿子为女人与性争论不休时,小美女奥利弗的耳朵眼里的一对小耳塞就尤为重要了。小女孩奥利弗摘掉耳塞,问大人们你们在讨论什么呢,爷爷和爸爸异口同声说:“当然是政治。”
小美女奥利弗听到了大人们的回答,“呃”的一声,然后把耳塞重新塞进耳朵眼儿。不知道谈到这里,会不会有些中国导演感觉到脸红发烧。
孩子是上帝丢给我们这些大人的珍宝。与虚伪势利的成年人不同,他们总是用最简单正确的方式表达感受。不要忘记安徒生的童话里揭穿皇帝新衣服的,不是丑陋的成人,而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。
根据君特 格拉斯的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《铁皮鼓》同样以一个小孩子的视角展开了故事的讲述。三岁的奥斯卡躲到桌子底下玩耍时发现了母亲与舅舅的情感秘密,看到了成人世界充满欺骗,奥斯卡决定不再长大。停止了身体的成长的他还获得了令人恐怖的尖叫能力——只要他尖叫就可以震碎所有的玻璃。爸爸来抢他挂载脖子上的铁皮鼓,他的尖叫震碎家里的窗子,向武断的家庭教育挑战; 妈妈去和舅舅约会,他爬上钟楼,让所有的玻璃破碎,向扭曲的伦理道德挑战; 老师斥责他,他的尖叫震碎了老师的眼镜,向虚伪教条的学术挑战。这是导演给予一个拒绝成长的孩子保护自己的力量,也是纯真孩子向虚伪世界发出的大声抗争。
尖叫因其较高分贝让人头皮发麻,但是相比于一些声音,尖叫也并非不可忍受。比如泡沫摩擦玻璃的噪音。何大草先生上课的时候就表现出对声音的极度敏感。课堂上学生的窃窃私语或者莫名其妙的声音总是害得他心神不宁,他扬言要写一个拿声音来杀人的故事。声音如何来杀人呢? 让我们阅读先生的小说《裸云两朵》。
在南方音乐学院任教的印尼归侨苏娘与养女桑桑生活在一起,遇到了其貌不扬的音乐进修生赵小青。在苏娘的启发下赵小青与之共同演奏歌曲《两朵云》,此事更是促使毫无资历的赵小青留校任教。紧跟着“文革”的爆发, 赵小青对有知遇之恩的苏娘反戈一击。苏娘不堪受辱撞墙自杀,与此同时苏娘的养女桑桑神秘失踪。
一夜星斗满天,黑暗里笼罩着说不出的静寂。吱吱的声音从桑树林传过来了。对于噪音有洁癖的赵小青开始失眠、眼胀、头裂、挥拳头打墙……当他好不容易被疲惫征服,倒头睡着的时候,有个人影爬上了赵小青的窗台,直接拿泡沫在窗户上摩擦起来。可怜的音乐家在挑战耳膜的噪音里开始了最后的抵抗。窗帘被撕下来了,茶几被踢翻了,杯子、水瓶的碎片砸得满地都是,最后忍无可忍了,他的身体像炮弹一样发射了出去。 是野猫般桀骜不驯的桑桑,用泡沫摩擦玻璃的声响为母亲成功复仇。
在此,细微而神经质的摩擦声成为了杀人利器。小说《裸云两朵》中声音的元素在被推倒了极致。一方面是音乐学院苏娘的悦耳乐声直抵云霄,一方面是嘈杂的声音把赵小青送进了地狱。在音乐与噪音的交杂中,小说淋漓地展现了人性在极端情境里的畸变与爆发,我们的耳朵在经受住了考验后,获得了奇怪而神秘的愉悦感。